農歷十二月初八，寨子裏天寒地凍。

山風凜冽呼嘯，鵝毛般的大雪被北風吹得漫天亂飄，仿佛千萬只玉蝶在空中不安地四處亂撞，打著旋兒紛紛揚揚落到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雪的泥地上只有一溜跨度極大的馬蹄印，從寨子的這頭貫穿到那頭，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在中央，留下遺憾的美感，淒美哀傷。

吳震南接到消息後即刻連夜快馬加鞭趕回寨子，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是遲了一步，床上的女人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面容安詳地躺在那裏，嘴角噙著笑，像是睡著了一般。

“阿夢——”這一聲悲慟的呼喊從虎背熊腰的吳震南嘴裏嗚咽著喚出來，顯得格外悲壯。

屋子裏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大半是體格健碩的壯士，只有很少一部分婦人，各個繃著個臉異常嚴肅。角落裏還蹲著一群孩子，有幾個是跟著爹娘湊過來的，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嘻嘻哈哈的，可沒笑兩聲就被管事的拎著後領提了出去。虬須虎髯的吳震南依舊哭得泣不成聲，鬢上還摻著雪，他緊緊摟著身子還沒涼透的女人不肯撒手。本是口不擇言的穩婆此刻一聲不吭，安靜地候在一旁，懷裏抱著小容玄，眼裏的淚湧了出來又憋了回去。

容玄乖順地待在繈褓裏，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不成人樣的吳震南，心說這男兒膝下有黃金，縱使有淚不輕彈，堂堂七尺粗漢竟能當著兄弟手下的面屈膝下跪又淚流滿面，看來這兄妹兩的感情是頗深的了。他努力豎起耳朵聽著，企圖從吳震南含糊不清的話語裏分析出有用的資訊，逐字逐句地排查過濾，最終順出一條清晰的思路，就像他以往辯護時傾聽當事人的自述一樣。

容玄從穩婆的口中知道了這個男人的名字，從周圍人謙卑恭謹的態度上看出了這個名叫吳震南的男人其實是這個村落的大當家，從吳震南的語氣和措詞中他了解到過世了的這個女人是吳震南的親姐姐吳夢，而那個容玄認定了的將吳夢害死的罪魁禍首名叫吳嘯天，今年五歲半，是吳震南的獨子，寨子裏的小霸王，現在正拿著他那雙圓滾滾的虎目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容玄自然毫不客氣地反瞪回去。

雖然他心裏還未能完全接受自己重生成了小嬰兒的事實，但他是真把吳夢當成了自己的親娘。從來沒有人會這樣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也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目的單純地笑過。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容玄沒有少受大孩子欺負，可縱使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他依舊倔強地獨立成長了起來，在高等學府中受到良好的教育熏陶，憑借一己之力成為了名揚四海的金牌大律師，卻漸漸在名利的海洋中迷失了自己。當越來越多目的不純的當事人找上門請他打官司，容玄也漸漸對世間的人情真善看得愈發淡漠，直到他遇到強盜邏輯的尉遲勳，直到他遇到溫潤如水的吳夢。

上輩子，容玄算是將半條命交到了尉遲勳手裏。

而這輩子，容玄決定為自己活著，為自己的母親吳夢活著。

至於這“弒母之仇”，容玄絕對會向吳嘯天這小屁孩連本帶利討回來。

想著想著，容玄又冷冷地剮了吳嘯天一眼。

小魔王哪裏知道容玄飛給他的是一把眼刀，他只覺得新奇極了，姑媽給她添的這個小猴子真有趣，自己跑哪兒這小猴子的眼神就追到哪兒，和他養的小狼崽似的，剛才這小家夥好像還給他拋了個媚眼！？吳嘯天舔著嘴裏剛頂出來的半顆恒牙，心裏美滋滋地想。

可才想了一半，他就被人一把拽了跪到地上，按著腦袋磕了兩個響頭。

“爹你幹嘛？為啥要拽著我給姑媽磕頭？”吳嘯天捂著腦門，一臉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爹吳震南，又看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姑媽，心說姑媽不就是生完小猴子累著了麽，怎麽全村的人都聚了過來看她睡覺？爹還哭得跟婆娘似的。

“小屁頭，讓你磕頭就磕頭，哪來那麽多廢話！”吳震南吼完，虎背一彎，自個兒也“咚咚咚”磕足三個響頭。身後的壯士們見狀也跟著跪了下來，摘了頭上的風帽，卸了腰間插著的刀槍，畢恭畢敬地行了禮數。

容玄皺了皺眉，他發現這些人的打扮很古怪，著了厚實的獸皮襖子，腰上統一綁著條青色的粗帶子，好幾個臉上還帶著傷，照那疤痕的顏色判斷，是老傷了。最令容玄感到疑惑的是這群漢子從腰間拔出的東西——亮晃晃的砍刀和土家自制的單管手槍。容玄心中一驚，他以往常同尉遲勳一起研究槍械，對一些舊派的槍支的構造及使用方法都略知一二，他一眼便認出了這玩意兒，是拍子撩！

拍子撩是一種土制的手槍，先把小口徑雙管獵槍的長槍管給鋸了，然後將槍托修成手槍的樣子。這槍有兩個槍管，能打兩次，但是不能自己退彈殼，得像裝子彈一樣，將空彈殼拿出來。所以這槍用來打那些沒有攻擊力的小野獸還行，要是碰上大型猛獸，一槍沒打死的話，等你上完子彈開第二槍，脖子早就被咬斷了。另外，拍子撩的近距離威力驚人，但是如果超過二十米就連狗都打不死，實用性和正式手槍根本不能比。

容玄越發肯定自己是重生在了一個偏遠落後的山村裏，因為交通不便吳震南才沒能趕上時辰見吳夢最後一面，而這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情況大概同村裏的民風習俗有關，至於這群壯士們身上配著的自制武器，大概是用來在山間狩獵以及預防外敵的。

吳震南磕完頭便站了起來，詳細地叮囑幾個婆姨要好好操辦吳夢的喪事。他很想親自給阿姐擦身，可畢竟男女有別，兄弟們在看著，做當家的不好這麽婆婆媽媽，早一些將人葬了，阿姐也好入土為安。吳震南將悲痛埋在心底，重新平覆了一下情緒，一轉頭，猛地發現了穩婆懷裏抱著的容玄。

“這就是那個孽障！？”吳震南突然沖了過去，拔出拍子撩頂在容玄的眉心，情緒失控地大喊，“媽的就是你這個孽障害死了阿夢！”說著竟真作勢要打。

穩婆情急之下單手握住了蓄勢待發的拍子撩，“喀嚓”一聲，子彈被卡在了槍膛中央不上不下。周圍的人都沒看清是怎麽回事，容玄卻瞧得一清二楚。這個穩婆不簡單！竟在千鈞一發之際按住了槍栓，將半出膛的子彈硬生生推回了槍膛，閉膛上鎖。這可不是一般持槍人可以做到的，即便是在道上混跡多年的老手，也未必能完全掌握這一招，時機、位置、力道，必須拿捏得分毫不差。

“當家！”穩婆握著槍栓的手紋絲不動，“別沖動！”

“柳姨，你甭攔我，我今兒個非親手崩了這孽障不可！”吳震南握著槍柄的手又緊了緊。

“大當家！”穩婆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更不敢松手，只得低聲勸道，“大當家，這是夫人的親身骨肉，您的親外甥，您怎麽舍得一槍崩了他？”

“哼！親外甥？我們吳家從不承認這樣的畜牲！我們黑風寨裏容不得這個來歷不明的孽障！”

“他怎麽會是來歷不明，大當家您氣糊塗了麽，這小娃娃可是夫人同雷炮頭的孩子。”穩婆湊近了說話，順勢將那把危險的拍子撩推遠了些。

“什麽？他什麽時候成了雷北閻的種？”吳震南的神情明顯有些松動。

“當家……”穩婆順水推舟，語重心長地勸道，“這是夫人的遺願，只要這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地在寨子裏長大，孩子他爹到底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大當家您不要忘了，這孩子的身體裏也一樣淌著吳家的血。”

吳震南目光炯炯地盯著穩婆懷裏抱著的嬰兒，眼裏像燃著一團灼熱的烈火，卻被一壺清潤的溫水撲滅了。容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鐵血柔情的男人，面無表情，自己重生後的生死予奪完全取決於對方的一念之間，是生是死，由不得容玄自己做主。

“我明白了，就這麽辦吧。”吳震南臉上剛硬的表情漸漸柔和下來，他不動聲色地收了槍，從穩婆手中接過了繈褓中的容玄，邊宣布道，“從今天起，這個孩子就隨我姓，是吳家人了！兄弟們——”吳震南單手托著小容玄，一個轉身，朝弟兄們大吼道，“我吳震南有外甥了！我們吳家又添一丁了！我們黑風寨後繼有人了！”渾厚的嗓音響徹天際，驚起林間野禽撲翅飛去，寨子裏哄響起一片歡呼，屋子外是震耳欲聾的炮仗聲，“劈裏啪啦”的，在雪白的地上炸開了花。

吳震南將小容玄拋到天上，再穩穩接住，一下又一下，紅光滿面的臉上布滿了失而覆得的喜悅。吳嘯天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他拽了拽爹爹的胳膊也想抱一抱小容玄，吳震南卻不肯，一下比一下高地拋著小容玄。穩婆看著這爺倆眼皮子直跳，生怕大當家手一抖，把小容玄給摔著了。

小魔王撇了撇嘴，眼饞地看著爹爹耍玩他的小猴子，嘴裏不鹹不淡地嘀咕著：“切，臭爹爹壞爹爹，剛才還想崩了我的小猴子，現在自己倒玩得最起勁！哼！”

被吳震南拋得高高的小容玄透過大敞的木門向外望出去。

大大小小的吊腳木樓傍山而建、順坡而居、層層疊疊……

被皚皚白雪覆蓋了的屋脊依舊鱗次櫛比，像是一道道雪築的閣梯，恍若仙居……

對於繈褓中的容玄來說，這一年的臘八，有著特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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